????□青島日報/青報網通訊員 于建勇

????1966年6月17日，膠濟鐵路益都車站，在列車與汽車即將相撞的緊急關頭，線路值班員段秀莊跳進道心，抓住風管，采取放風制動緊急措施，避免一起慘重事故，而他負傷致殘。他的英勇事跡，刊登在當年的《大眾日報》和《人民日報》上，他的形象出現在中央電影紀錄片廠《新聞簡報》上。

????同年11月21日，鐵道部和鐵道部政治部授予段秀莊“稱號。

????時隔近半個世紀，《檔案青島——膠濟鐵路全線開通110周年》報道組成員在青州市尋訪到了古稀之年、已近被遺忘的段秀莊。其多舛的命運讓人不勝唏噓，但談起當年的壯舉，老人的話語擲地有聲：不后悔！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老人說得云淡風輕，絲毫不提當時的痛苦。 也許時間久了，痛苦已結痂，不再那么敏感

????屈指一算，1966年到現在，48年過去了。這個人是否健在？狀況怎樣？帶著這些疑問，筆者打通了青州市南站的電話。

????這就涉及到一段車站改名史。益都站，初名青州府站，1938年改名益都站，1989年改名青州市站。有人奇怪：為什么非要加一個“市”字？殊不知，這是為了和福建省的青州站相區(qū)別。2008年，膠濟客運專線開通，新站取名“青州市站”，老站改為“青州市南站”。

????在青州市南站幫助下，筆者終于打聽到了段秀莊的信息。令人高興的是，他還健在，于是立即從濟南趕往采訪。經青州市南站辦公室主任王建牽線，找到了段秀莊的家。

????他的家就在青州市南站西北方，離車站大約有二百米，是一座簡單的平房，3間。院子里有一棵高出房頂的銀杏樹，一棵高出屋檐的石榴樹，還有柿子、櫻桃、李子、葡萄等等，生機盎然。

????對于筆者的到來，段秀莊感到非常意外。沒想到48年過去，如今還有人記著。而令筆者揪心的是：他拄著四爪拐杖，每走一步都顫顫巍巍，讓人忍不住想向前扶一把。

????“這都是那次落下的。”他的老伴，今年76歲的王秀文說。

????段秀莊老人今年75周歲，提起那段經歷，至今記憶猶新：“那天是6月17日，陰歷四月二十九，還有6天就是端午節(jié)。我干線路值班員，相當于現在的調車區(qū)長。調車場活兒特別多，兩臺調車機不停地來回作業(yè)。貨場旁邊有一個無人看守道口，一輛汽車路過時突然熄火了，車頭出去了，車斗還在道心里，斗里還坐著兩個人?！?/p>

????講到這里，段秀莊老人緩了一口氣：“眼看就要撞上了。當時調車機在后面推，看不見前方的情況，也沒有無線電，沒法通知停車。我就趕緊跳進道心摘風管。風管一摘，車輪抱閘，就會停車?！?/p>

????“還記得當時的具體時間？”

????“記著，早上8點17分。這個點兒，我一輩子也忘不了?！?/p>

????“當時沒想到危險？”

????“哪還顧上想！救人要緊！還有哪輛車?！倍涡闱f把脖子一揚。盡管有些口齒不清，但這句話分外清晰：“那是一輛大解放，也是國家財產，在當時也很珍貴?！?/p>

????“我抱著風管放風，被拖出七八米遠。車停下來，我也昏了過去。后來被送到益都海軍402醫(yī)院。過后醫(yī)生才告訴我，左腳壓壞了，不能接了，只能截肢，腳腕子以下全截了。”

????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段秀莊老人說得云淡風輕，絲毫不提當時的痛苦。也許是時間久了，痛苦已經結痂，不再那么敏感。

????應筆者要求，他挽起褲腳，露出假肢。筆者看到，左小腿從中間往下，都被假肢包裹著。

????“左腿比過去也短了，時間長了，萎縮了，大約這么多?！倍涡闱f老人伸出左手，張開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已經換了七八次假肢了，最后一次是2010年換的，現在又快不行了。”

????1966年11月21日，鐵道部和鐵道部政治部授予段秀莊“王杰式鐵路工人”稱號。 12月22日，濟南鐵路局在二七俱樂部召開命名大會

????住院期間，濟南鐵路局和青島鐵路分局黨政領導以及益都縣委領導專程到402醫(yī)院看望。

????“這是路局局長王知白，這是路局工會主席吳懷亮，這是青島分局黨委書記史秀正，這是益都縣縣長方文山……”段秀莊翻出一摞老照片，用手指著，一一介紹。

????筆者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顫抖，連照片都拿不穩(wěn)。

????“這都是后遺癥。當時不光腳，頭和腰都受傷了。頭縫了三道兒，至于多少針，也不知道。腰椎第11、12、13節(jié)錯位?！崩习橥跣阄恼勂疬@些，依然很心疼。

????那一年，段秀莊27周歲，王秀文28周歲，兩人結婚才4年，有兩個孩子，兒子不到3歲，女兒剛會走路。段秀莊負傷致殘后，家庭重擔全部落到妻子一人身上，她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

????出事前一個月，段秀莊剛剛從符夾線（符離集——夾河寨）回來?！霸谀抢镄掼F路，一干就是三個月。我是車站第一批去的，在工地干排長。5月份回來，休息三天就上班?！倍涡闱f老人回憶說。

????“說是休三天，他一天也沒在家歇?！崩习橥跣阄慕舆^了話題，段秀莊老人又不吱聲了。

????在段秀莊老人的履歷表上，筆者看到，他1958年8月12日入路，1965年6月預備黨員，1966年6月轉正。而出事也是在6月份。

????“轉正，是在出事之前？還是之后？”筆者追問。

????“出事之前?！倍涡闱f回答。

????段秀莊的英勇事跡很快家喻戶曉。8月18日，鐵道部和鐵道部政治部給段秀莊發(fā)來慰問電。11月21日，鐵道部和鐵道部政治部發(fā)出通知：授予段秀莊“王杰式鐵路工人”榮譽稱號。

????“12月22日，濟南鐵路局在二七俱樂部召開命名大會，鐵道部政治部也來人了，叫啥名字我忘了。路局黨委書記曲明給我戴的獎章。你瞧，就是這張。當時我是拄著拐上的主席臺。”老人指著照片，隨即拿出了這枚獎章。筆者看到，盒子上印有路徽，路徽下印有“紅星獎章中華人民共和國鐵道部贈”字樣。這是段秀莊得到的最高褒獎。

????全路、全局掀起向段秀莊學習的熱潮。王秀文至今還記得：“電影《新聞簡報》也播了，就在車站附近放的。”

????此后，段秀莊被安排在青島療養(yǎng)院休養(yǎng)，領導和同事多次前去探望。其中兩張照片很有時代特征：一張是路局局長王知白贈給他《毛澤東選集》；另一張是段秀莊在護士攙扶下，車站團支部書記給他戴上“紅衛(wèi)兵”袖標。在此之前，段秀莊是車站團支部書記。

????榮耀已成過往，傷殘伴隨終生，生活中又遭受一連串打擊。 但對于當年的舉動，段秀莊坦言：“不后悔！”

????如今，給他戴“紅星獎章”的領導去世了，給他贈《毛澤東選集》的領導去世了，給他戴“紅衛(wèi)兵”袖標的同事也去世了，段秀莊已是古稀之年。榮耀已成過往，如今更多的是孤獨和寂寞。

????段秀莊老人命運多舛。他有5個孩子，三男兩女。近三年內，二兒子、三兒子以及大女婿不幸早逝。小女兒神智有些問題。老伴腿腳也不好。一對老人，面對苦難，相互扶持。

????段秀莊是1998年5月21日退休的，老伴沒有工作，老兩口現在靠他每月“拿到手”的2500多元退休金維持生活。

????“除了正常的退休金，傷殘補助什么的，都沒有?！眱鹤佣蜗Ｇ逖a充道。這一事實得到了段秀莊的證實，這讓筆者有些意外。

????這時，段希清幫老父親找出了當年那輛汽車的照片。

????“這是哪兒的汽車？”

????“臨沂運輸隊的?！倍涡闱f回答說。

????“后來那兩個人怎么樣了？”

????“沒事了（安全了）?！?/p>

????“后來見過這兩個人嗎？”

????“沒有。當時車站派出所副所長王忠道找過他們。這是我事后聽他說的。王所長也不在了。”

????筆者有些不平：“怎么說也得來看看，不管是個人，還是單位。畢竟這是你拿命換來的?！?/p>

????“算了。活著，比什么都好！再說，人家可能不知道背后的情況。”段秀莊的善意讓筆者有些心痛。

????“您后悔嗎？”

????“后悔啥！”段秀莊把右手按在拐杖上，重重地頓了頓：“不后悔！”

責任編輯：張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