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士謙日記（第三版）封面。

????□朱軼杰 摘譯

????日德青島之戰(zhàn)中，多名困于城中的德國人的日記在戰(zhàn)后出版，其中就有來自基督教柏林信義會的傳教士和士謙的日記。

????和士謙的青島圍城日記名為《Aus dem belagerten Tsingtau》（譯為《來自被圍困的青島》），1915年在柏林出版。筆者手頭的這本已是第三版，印量兩萬冊，可見此書當(dāng)年的暢銷度。

????是書記錄時間為1914年9月21日至11月9日，8開，正文共135頁。由于信義會為青島德軍教會，所以和士謙得以接近軍隊，在某種程度上直接參與了這場戰(zhàn)爭。書中記錄了他在戰(zhàn)爭期間的經(jīng)歷，也記錄了其時青島傳唱的歌曲和吟誦的詩歌，這些對于還原這場戰(zhàn)爭的真實情景及豐富青島人文歷史研究有著極高的價值。

????本文將對其中部分篇章進行摘譯，文中小標(biāo)題為編者所加。

????“圍困青島，餓死里面的人”

????9月21日 日本人的包圍圈在收縮。在東邊連接我們漂亮殖民地的嶗山里，我軍巡邏隊多次遭遇日本軍人。美麗的療養(yǎng)院麥克倫堡之家部分被我方毀掉，后又遭日軍炮擊。日軍大部隊還在行進中，他們已在龍口和嶗山灣登陸。然而，傾盆大雨使得道路難以通行，敵人的機槍部隊每天只能前進五六公里。大海里能看見日軍驅(qū)逐艦和巡洋艦的影子，時不時地也會有艘英國戰(zhàn)艦出現(xiàn)，它們可能是在觀察日軍的下一步行動。

????日本是自告奮勇要這么做的，帶著要英國豁免其攻打青島的五千萬日元貸款的利息的意思。還有人說，應(yīng)該圍困青島讓里面的人都餓死。一個毀滅的青島——德國可能只給攻城的日本人留下一片冒煙的廢墟——這對敵人毫無用處。日本人想占領(lǐng)的是在過去16年以不懈的努力和勤奮創(chuàng)造的在東亞獨一無二的模范殖民地。但是英國也不想要一個日本人統(tǒng)治的青島，而日本人也不想在付出沉重犧牲的代價后只獲得像上海、天津和漢口那樣的租界。日本想要的是，占領(lǐng)整個山東或一塊可用來交換對其來說必不可少的福建糧倉的拳頭一樣大小的地方。

????很難理解為什么日本人如此緩慢拖拉地圍困青島，與日俄戰(zhàn)爭時一點也不一樣。我們在前線的士兵兄弟們斗志昂揚，他們早就知道日本兵槍法不準(zhǔn)。他們的特長在于沖鋒時拼刺刀、跨越高難度障礙及圍城時設(shè)立炮兵陣。日本飛行員從飛機上向城里扔炸彈，這真讓人不舒服。大家想一下，這架飛機及日軍其他飛機都是來自德國，且裝配這些飛機的工程師就在我們這里擔(dān)任下士，你就更加五味雜陳了。

????大失水準(zhǔn)的空戰(zhàn)

????9月22日 敵方騎兵巡邏隊從嶗山灣經(jīng)過膠州一直到珠山的巨大半圓形包圍圈向青島射擊。我們與外界的聯(lián)系被切斷：沒有信件，沒有來自歐洲的戰(zhàn)爭和勝利的消息。今天我們的一個華人教徒，作為第一個信使途經(jīng)紅石崖等地去了濰縣。我勇敢的仆人凱涓（音譯）從即墨回來，身上泥漿和污水幾近胸口。內(nèi)陸的道路由于傾盆大雨而泥濘不堪。這名信使往即墨送去一封信。紹爾茨兄妹已從傳教站逃到了衙門，現(xiàn)住在縣令給他們安排的縣學(xué)校里面。膠州也被敵人封鎖，穆勒兄弟的情況我們無從知曉。昆策夫人帶著孩子們和修女Vogel一起逃到了青州府，住在英國傳教士Burt家里。上海的美國朋友，我所隸屬的新教傳教協(xié)會的秘書受Roots主教之托宣布，為德國傳教會籌集了2000元的資金。

????日本人的飛機還沒有被我們打下來。它每天都出現(xiàn)，在我們城市上空扔炸彈。他嘗試著要炸毀船廠和幾艘軍艦。我從窗戶里每天都觀看空中的戰(zhàn)斗。我方的榴霰彈打得不是太高就是太低，而對方的飛機在快速飛行時也很難擊中從空中看到的目標(biāo)。

????遭遇戰(zhàn)

????9月24日 在一次前往安洛口與日軍的遭遇戰(zhàn)中，3連的一名列兵M.身中一刀。巡邏隊長也受到輕微刀傷，而他也成功地將這名日本軍官打傷，這名受重傷的軍官勉強前行了幾步后掏出勃朗寧手槍自殺。日本軍官的榮譽感很強，他們不想落入敵人手中。

????日軍飛行員今天一早又扔下7顆炸彈，有5枚落入港灣，兩枚落進俾斯麥軍營里，未造成任何損失。當(dāng)炸彈的爆炸使窗戶顫動時，我正在郵局局長那里。

????洪水毀掉半個李村

????9月25日 日軍又扔下了9枚炸彈，仍然沒有造成損失。我去探望了受傷的列兵M.。我的兩個兒子也躺在野戰(zhàn)醫(yī)院里面。阿希姆需要將食品送到前線，因為整天不換潮濕的衣服導(dǎo)致身體被感染。格哈德得了重氣管炎，感謝上帝他已經(jīng)痊愈。我的棒小伙們心中充滿了火焰。上帝希望將他們立即再造。

????由于山洪導(dǎo)致河水暴漲，兩名士兵在李村河的河床里被沖出車外。我安慰著他們中的一個，他在齊脖的河水里站了一整夜。半個李村都被洪水毀了。人們躲到我們教堂里。

????熄燈，不給敵人提供目標(biāo)

????9月26日 我每天都到野戰(zhàn)醫(yī)院。在改造成傷兵醫(yī)院的水師飯店里，傳教士Schramm每天都在護理傷員。晚上，朋友們一起禱告。目前食物還充足，到今天為止我們還是總能吃飽。夜色是那么暗。這樣的夜晚沒有眼睛、只有眼窩，它在注視著人們。為了不給敵人提供目標(biāo)，所有的燈光都得熄滅?！拔野才P并入睡在平靜之中，因為是你，我的上帝，讓我平安而居?！?/p>

????觀象山上觀戰(zhàn)

????9月27日 早上六點，我和夫人還有漢斯來到觀象臺的小山丘上，在那里能看到“美洲虎”號炮艇參戰(zhàn)的場景。炮彈像發(fā)光的銀球從蒼穹中掠過后落下，然后就是震耳欲聾的聲音。滄口附近的戰(zhàn)斗一直持續(xù)到將近傍晚。我軍的機槍應(yīng)是發(fā)揮了巨大作用。無法確定敵方到底有多少人陣亡、受傷，但估計數(shù)字近千。我方兩人陣亡，15人受傷。

????前幾天被擊斃的，據(jù)說是一名軍官的日本間諜在李村嘗試往連接自來水管的水庫里投毒。他曾經(jīng)提出給水廠的一名中國同事300大洋作為報酬。這位同事佯裝同意了他的計劃，隨后就向警方檢舉。此名間諜之后被六名下士槍斃處決。

????冰雹一樣的彈雨

????9月28日 今天上午，青島落下了冰雹一樣的彈雨。從海洋方向向步兵工事和炮兵陣地打來炮火。在教會西南方的小山上看到彈藥落地爆炸的可怕景象。丑陋的黃色濃煙騰空而起，彈片隨后削過花園里的樹木，大地在腳下顫動。我隨后進城（注：此處指進入青島的歐人區(qū)），迎頭遇到士兵和中國人給我看巨大的爆裂的彈片。

????爆炸給各處都造成損失，在去臺東鎮(zhèn)的路上還有一顆未爆的炮彈。在俾斯麥軍營，一名來自火線的騎兵通訊員在軍營馬廄前剛下馬、綁好韁繩，一枚炮彈就把這匹馬給撕裂，房子也被炸毀，而人卻毫發(fā)無傷。陣亡者和傷員在不斷增加。海因里希親王山陡峭山峰上的鷹巢已被日本人占領(lǐng)。城里以前住過的一個日本人領(lǐng)著他的士兵沿著陡峭的小路上山。我方士兵，人數(shù)上有60人，在一名少尉帶領(lǐng)下住在那里的一座小廟中，從那里帶著火炮艱難撤到沙子口灣。炮擊會不會延伸到城里還未知。

????今天，雙方在爭奪四方，我們從地勢很高的房子里可遠遠望到。

????“與德國兄弟一起堅守青島！”

????9月29日 敵人的炮彈消滅了我方火炮，在轟擊俾斯麥高地時，我方重型榴彈炮掀翻了美麗的墓地園。戰(zhàn)爭呼嘯著闖進了逝者們寧靜的安息地，將墓穴與棺槨暴露于陽光之下。我們搬家到地勢很低的女童學(xué)校里，將家安置于地下室中。教會樓的上空日夜呼嘯著來自小泥洼炮兵陣地的炮火，它就位于現(xiàn)已被摧毀的燈塔附近。有多少次，在傳完教乘坐小舢板、經(jīng)過危險的穿越膠州灣之旅后看到那處燈塔的燈光時，我感到多么的高興。

????日本人以無比的韌性多次嘗試用重炮奪取虎山高地。即使這些斗士們多次設(shè)置火炮，德人的炮彈都會在其操作手中送上致命一擊，摧毀其陣地。海上“美洲虎”號和奧地利軍艦“伊麗莎白皇后”號相繼開火。聽說奧地利朋友們打得很好。一封據(jù)說是來自維也納的電報，下令“伊麗莎白女王號”指揮官將軍艦解除武裝并將成員送回北京。奧地利人抱怨著離開了軍艦。后來大家起了疑心，這封電報是不是日本人偽造？最后打電報給維也納，得到的回復(fù)是：“與德國兄弟們一起堅守青島！”

????從廚房的窗里能清楚看到敵人與奧地利人的戰(zhàn)斗。大海是深藍色的。狹長的陰島上有我喜歡一起共度時光的漁民們，水面上劃起道道直線。小小的帽子島右邊能看到瘦長的驅(qū)逐艦緩慢駛來。船的前后左右咆哮著火炮聲，從船上進入水中。激起一層樓高的白色噴泉，然后人們又恐懼的等待下一發(fā)出膛的炮彈。火柱噴出炮管，留下了褐色的濃煙，慢慢地被東南微風(fēng)帶到鐵青色的天空。一小時后，“伊麗莎白女王”號駛回船廠附近，處于安全位置。

????昨天我們的一個騎兵回四方，任務(wù)是取一些東西。當(dāng)他靠近四方機廠時，他看到了日本人，他們已占領(lǐng)了那里。他們撲向這個騎手，并用德語喊著“請投降，請投降！”這時，他卻用最棒的柏林味日語回答：“呀賣呆，根本就沒這回事?！彼像R，后面的日本人還放了一槍。

????青島會陷落嗎？

????9月30日 華北秋天靚麗色彩的美好一天。晨禱告后我想去步兵工事。我們的弟兄們還沒有交火，但是今天或明天必須要做決定了。在四方高地附近，敵人沒能設(shè)立圍城火炮，5門火炮被摧毀。那里的道路通向青島，防御工事最薄弱?，F(xiàn)在戰(zhàn)斗轉(zhuǎn)向南方，轉(zhuǎn)到海因里希親王山。一串雖然較低、卻控制青島的高地一直延伸入海直到沙子口灣。我方的系索氣球不時升起并電話通知設(shè)立有敵方大炮的高地，然而他們表明我方火炮的位置。

????有劉姓基督徒來拜訪我，他說有一個十字軍東征時期的戰(zhàn)術(shù)秘笈，想送給德國將軍學(xué)習(xí)一下如何打敗日本人。我樂壞了，告訴他，他的想法值得所有人的贊美，只是那時都是用弓箭和盾牌打仗，現(xiàn)在是用炸藥和炮彈，對此來自唐代的所有戰(zhàn)法都不起作用。我們的中國人就這樣以令人吃驚的幼稚帶著一些古董來了。如果日本人愿意，他們可以席卷整個中國。中國在日本人面前就像是成熟的果實，只需要摘下來即可。中國和朝鮮直到今天還繼續(xù)生活在古老的做夢、半睡半醒之間的狀態(tài)，而日本人卻早已從黑暗跳入光明之前的預(yù)備狀態(tài)。

????青島會陷落嗎？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士兵都有普遍的保衛(wèi)義務(wù)。公司老板們帶著職員站到前線。要像現(xiàn)在這樣，就像皇帝陛下說的“保衛(wèi)青島直到最后一個人嗎”？

????“我們被夾在捕鼠器上了?！弊蛱煳覍σ粋€東亞人說，“沒人能活著出去?！弊蛱煊杏鴪蠹垐蟮?，德國防衛(wèi)義務(wù)本身就意味著東亞德國貿(mào)易的毀滅。當(dāng)我30年前來中國時，德國占中國貿(mào)易總額只有百分之四，今天卻是近百分之四十。而且文化也會變成一個必需品。幾年前，曾經(jīng)與中國的偉人張之洞談判在青島建立高校的一個德國專員跟我講，在與張會談時氣氛是如何地平靜如水。當(dāng)他偶然說道：“閣下可以堅信，中國學(xué)生可以遠離任何宗教的影響”時，張之洞跳了起來：“他們是我的人！”事兒一下子就解決了。

????昨天晚上，我們又在朋友那里做晚禱告。一位德美傳教會的傳教士在青島作后備軍，他誠摯地發(fā)自心扉地說道：“重生，至生的希望?！?/p>

責(zé)任編輯：張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