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至8月14日——

凄凄圖景傷別離

8月1日，久旱的青島喜降甘霖，夫人胡絜青在德國醫(yī)院產下一女。該給次女取啥名字？鑒于青島戰(zhàn)亂將至，心情沉重的老舍擬名“亂”，夫人不同意，“嫌太過于現實，即以‘雨’名女?！?/p>

2日，青島局勢動蕩，市民紛紛外逃。早晨，老舍攜長女舒濟（注：生于濟南，故名“濟”）、兒子舒乙到醫(yī)院看望胡絜青、舒雨母女，路過中國旅行社時，看到“購票者列陣，約數百人”。

4日，老舍記下了一幕悲愴的外逃人員海上受難圖：“此地大風，海水激卷，馬路成河。乘帆船逃難者，多沉溺?！?/p>

7日，王統照攜家眷離青赴滬，前來黃縣路老舍寓所辭行；臧克家、楊楓、孟超諸友，也均有南下之意。因妻子剛剛生產不便走動，老舍只得坐困愁城。

接下來幾天，每到中午，哄睡舒濟、舒乙后，老舍行色匆匆，趕往醫(yī)院探視胡絜青、舒雨母女，“街上賣布小販已絕，車馬群趨碼頭與車站；偶遇潛逃友人，匆匆數語即別，至為難堪?！?/p>

11日，北京師范學校時的同學、好友關實之自滬發(fā)來電報，催促老舍南下，遂與胡絜青商量。夫人尚在“坐月子”，加之三個孩子年幼，經不起顛沛流離，“她決定不動”。

老舍沒有強求，他以常識判斷，家小尚可暫時居留。理由是，日本人在青島有諸多工廠店鋪，“產業(yè)值數萬萬，必不敢立時暴動，我方軍隊雖少，破壞計劃早已籌妥”，因此，可“俟雨滿月后再定去向”。

至于老舍本人，鑒于市中報紙已?？约阂褵o用武之地，而抗日救亡工作又沒有詳妥的計劃，一時無法參加，因此，“不如南下，或能有些用處。遂收拾書籍，藏于他處，即電陶亢德，準備南行。”

老舍所言的“市中報紙?？保傅氖?月9日?？摹睹癖娙請蟆贰?/p>

記者查閱青島檔案獲悉，《民眾日報》創(chuàng)刊于1936年12月1日，為四開小報，創(chuàng)刊初期設在遼寧路214號，社長為黃縣人楊恩厚，畢業(yè)于北平中國大學，總編輯初為楊旭初，后為葛煥斗。

或許是受寓居青島的文人墨客愛喝苦露酒的啟發(fā)，創(chuàng)刊后的《民眾日報》，副刊名稱定為《苦露》。

《苦露》首期，刊登了老舍的散文《歸自北平》。這是老舍自1934年秋移家青島后，第二次回北平省親，同時考察北平的生活和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以決定是返回北平還是留在青島。

9日，《民眾日報》出版最后一期被迫?？?。終刊號上，老舍在《苦露》上著有一文。但該文名稱及內容，記者尚未查到。

12日，老舍委托朋友購買赴上海船票時，忽然接到陶亢德的加急電報，“滬緊緩來”，遂改變南下計劃，“乃決去濟南，前月已與齊魯大學約定，秋初開學，任國文系課兩門，故決先去，以便在校內找房，再接家小。”

對此，陶亢德事后記述：“老舍先生擬在‘八一三’離青來滬，‘八一二’聞滬局有破裂訊，急電告‘滬緊緩來’。嗣得信，趕往濟。誰為為之，孰令致之？不共戴天，中國與日本之謂也?！?/p>

老舍寥寥數筆，記錄了傷別離——別時，小女啼泣甚悲，妻亦落淚。

13日晨，老舍抵達濟南，不久聞訊上海事變，內心又忐忑不安起來：“滬戰(zhàn)突然爆發(fā)，青島或亦難免風波，家中無男人，若遭遇事變……”

他的擔心次日即變成現實。14日下午，日本海軍陸戰(zhàn)隊蓄謀制造了“德縣路事件”，為武裝登陸青島尋找借口。

事件發(fā)生后，青島市政府、駐青日軍一邊尋求“外交途徑”解決，一邊暗地里排兵布陣。

老舍急電青島市立一小校長朱印堂，委托他速送妻小來濟南。于是，胡絜青緊急收拾包裹，懷抱著未滿月的舒雨，領著兩歲的舒乙和四歲的舒濟離開了黃縣路寓所。在朱印堂等人幫助下，擠上了西行濟南的列車。

1937年9月10日，《宇宙風·逸經·西風非常時期聯合旬刊》第二期，刊登了老舍的《亂離通信》，該信致陶亢德，信中講述了妻小來濟南前后。

弟以十三日到濟，攜物不多，預料內人能屆滿月，再回去接眷運物也。乃十四日即有事變，急電友促妻來；她產后也恰十四日，無力操作收拾，除衣被外盡放棄，損失特重。

信的末尾，老舍仍關心著青島的局勢：

日僑在青者漸亦退清，可以戰(zhàn)矣，青市……據人言——已成空市，鋪戶皆閉，即使沉住氣住下，亦無法生活也。

8月15日晨，大雨滂沱，胡絜青帶著三個孩子抵達濟南，“下車后，妻疲極，急送醫(yī)院，復冒雨送兒女至敬環(huán)（注：老舍朋友）處暫住，小兒頻呼‘回家’，甚慘?！?/p>

舒乙頻呼“回家”，這個家就是青島黃縣路寓所。其時，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只有這一個家。

等他再回來時，已是1984年4月24日，青島的櫻花爛漫時節(jié)，其已近知天命之年矣（注：1935年8月16日，舒乙生于中山路上的海濱醫(yī)院）。

這一年4月24日，為紀念人民藝術家老舍誕辰85周年和遷居青島50周年，老舍作品研討會在青島召開，胡絜青偕舒濟、舒乙、舒雨前來出席，下榻黃海飯店。會后，一家人前往曾居住過的黃縣路12號參觀，感慨“真正地回老家了”。

我國第一套現代作家地域全集、五卷本《老舍青島文集》執(zhí)行主編鞏升起評價說，在1937年夏天的歷史危局中，老舍為青島留下了一部珍貴的城市備忘錄，文字的深刻性遠勝于既往那些審美描寫，這些意義非凡的紀實語言，為理解老舍及其青島歲月的意義提供了一個全新視角，是完全可以當作文獻來閱讀的。這不僅是一個人和一個家庭的記憶，而且是一座城市和一個國家的苦難心史。老舍為青島保留的戰(zhàn)前記憶，折射出了一個時代的苦難與激憤，有著家事與國事深刻結合的非凡力度。

責任編輯：張兆新